比較莊子與海德格的美與藝術

比較起來,莊子與海德格對美與藝術的看法大不同。莊子所欲解構的,正是藝術作品本身,但他在解構藝術品之後,所要張舉的是一套美的存有論。不過,他與海德格可以相通的是,莊子也將其美學的存有論建立在實存經驗的存有學意涵上,正如同海德格的藝術品的存有論一般。例如,海德格在詮釋梵谷(Vincent Van Gogh)畫作「農婦的鞋子」時,分析該農鞋所揭露的存在體驗,並指出該畫所揭示的真理,就在於農婦的實存體驗中世界與大地的密切鬥爭。在另一方面,莊子之所謂美則與人的存在的提升,其達至自由的歷程,以及道的揭露...等,實存體驗密切相關。

平心而論,美在莊子哲學中具有核心的地位。為了明白全體存在界之真理,莊子哲學認為有必要先透過一種美的評價,始能達致。但是,一般所謂的「評價」只具有以某一存有物為對象而賦予主觀的價值衡量的意味。相反地,莊子對於整體存在的美學評價超越了此種形器的和主觀的層面,而直指存有學的層面,直接切入道的懷抱之中。莊子在《知北遊》篇中表明:「天地有大美而不言;四時有明法而不議;萬物有成理而不說。聖人者,原天地之美,而達萬物之理」。

由此可見,美之所以在莊子哲理中具有核心之地位,是因為莊子認為聖人要能原天地之美,始能達至萬物之理。因而,美對於莊子而言可以說是智慧之鑰。不過,對於美的一切論說終須受到解構,這是因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以是任何關於美的言論皆無法相稱於天地大美之故。天地(既自然)之美雖然真實無妄,但卻是不可言喻的。唯有透過對於自然之美的心領神會,人始得以達致真理,而真理即是道在萬物中之開顯。對於莊子而言,美的存有論,可也;藝術品的存有論,大可不必。蓋藝術作品皆是出自人為,任何僅滿足於藝術品的思想,皆是太過以人為中心了,難以提昇至存有論層面。更何況,整體存在之真理實在是浩偉繁富,難以透過有限的人類的藝術作品來予以展現。即使哲學家能在藝術作品中解讀出某些存有論意涵,仍然難以免除其中感性的、形器的與主觀的因素。

莊子對藝術品的這類主觀的、形器的因素大加撻伐,視之為不相稱於道。莊子對於感性的批評,大體上延續了老子的論題。老子認為:「五色令人目盲;五音令人耳聾;五味令人口爽」。至於道本身則是:「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搏之不得」。莊子發展同一論題,並謂:「且夫失性有五。一曰五色亂目,使目不明。二曰五聲亂耳,使耳不聰。三曰五臭熏鼻,困傻中顙。四曰五味濁口,使口厲爽。五曰趨舍滑心,使性飛揚。此五者,皆生之害也」。

莊子以上對於感性的批判,顯示出「感性」必須與「美感」區分開來。五種感官之所以須遭受批判,是因為它們會失性害生,換言之,它們是對生命發展之阻礙因素。至於美感,則是對天地大美的整體把握。在莊子看來,人的精神生命必須從一切塵俗牽絆之中解脫出來,始能在自由逍遙之中領會天地之大美。莊子不但區別了美感與感性,而且其對感性之批判,特別是指向藝術與技術來立論的。他說:「擢亂六律,鑠絕竽瑟。塞瞽曠之耳,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。滅文草,散五采,膠離朱之目,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。毀絕鉤繩,而棄規矩。攦工倕之指,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」。

不過,莊子對於藝術與技藝之批判,除了因為其中含有感性因素之外,最重要的還是在於其偏向工具理性之運作。道家哲學一直存在著對於工具理性批判的傳統,主要在於它認為巧智的行為只會徒亂人心;而工具理性之濫用,終將自絕於道的支持之外,後者更會導致人的存在本身的惡化。莊子在《天地》篇中,透過為圃老人之口指出:「有機械者必有機事,有機事者必有機心。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。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。神生不定者,道之所不載也」。

莊子雖批判工具理性所侵染之藝術與技藝,然而他既文趣恣縱,藝境高遠,必定有其獨特的藝術理想。正如同希臘大哲柏拉圖(Plato)雖在《理想國》一書中主張將藝術家逐出理想國之外,對於繪畫與戲劇等藝術多有嚴厲批判,然其本人則為一深通藝術之哲學大師。質言之,莊子的藝術理想就在於「進技於道」。一如《養生主》篇所述,庖丁解牛所達到的藝術化境,「手之所觸,肩之所倚,足之所履,膝之所踦,硅然嚮然,奏刀騞然,莫不中音,合於桑林之舞,乃中經首之會」。

可見,藝術不只是技藝而已,卻要能藉著技術,彰顯道趣。一旦藝術作品完成,便須藉著解構的運作,加以超越。所以莊子說:「荃者所以在魚,得魚而忘荃。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。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」。同樣,藝術作品的創作旨在具體顯示遊於道的意境,一旦凝思顯意,創作完成,便可隨說隨掃,予以解構。但是,這並不表示莊子持工具論的藝術觀和語言觀,而只是顯示解構藝術之旨,是在得意忘言,隨說隨掃。

這點就如同海德格在《論存有問題》一文中使用的Sein符號,藉之,海德格傳達了兩個相互關聯的哲學訊息:其一,存有雖然難以表詮,但總得設法予以述說;其二,一旦有所述說,已說者便已不相稱於存有,因而必須予以塗抹,免得落入形跡。為此,當戴希達(J. Derrida)在評述及此之時,便指出,此一塗抹的叉號代表了一個時代的終結性書寫,在此塗抹之下,一方面既可以解讀出一個超越的能指的臨在;另一方面又塗抹了該項臨在。在如此的解構之下,海德格與戴希達皆珍視此種同時既是可讀又是晦澀,既是臨在又是自毀,既是書寫又是刪除的張力。藝術亦復如此,一旦創作完成或表演完畢,便應立即解構。同樣的,莊子的想法也正是在解構藝術作品,以便直奔在美感中的存有的開顯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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