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美」與「真」

莊子的「美」的概念並不隸屬於價值學的範疇。莊子對實在界的美感評價並非價值學意義下的評價,而是一種本體論的體證,是提昇本性直至全面自由,展現本體真實的歷程。美即是真實,而非感性。不過此種具有形上意涵的美,並不像聖多瑪斯(St. Thomas)所言的「一、真、善、美」等超越屬性,其目的在為價值體系奠立形上基礎。然而,莊子則視一切價值均為相對的,以人為中心的。此一論題也是承自老子。老子嘗謂:「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斯不美矣;皆知善之為善,斯不善矣」。美相對於醜、美相對於惡,連同其它一切價值,皆是相對而主觀的。這個論題為道家傳統所共同主張。

但是,莊子進一步指出,一切價值判斷皆是以人為中心的:「毛嬙麗姬,人之所美也。魚見之深入,鳥見之高飛。麋鹿見之決驟,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」。換言之,美與醜只是人賦予某一個特別對象的性質,其實並非事物普遍的性質。在形器層面,物物有別,性質相對;在存有學層面,物物無別,道通為一。「故為是舉莛與楹,厲與西施,恢佹憰怪,道通為一」。一切價值學上的名目皆有對立,然而這一切對立最終皆可在道之中獲得統合。就形上層面觀之,道在自我開顯的過程中,透過分殊化和複雜化的歷程而產生萬物;自萬物層面觀之,萬物皆或是此或是彼,彼此不通;自人類學層面觀之,由於人的愛惡之介入,因而有美有醜,有善有惡。莊子說,

「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。有以為未始有物者,至矣、盡矣,不可加矣。其次以為有物矣,而未始有封也。其次以為有封焉,而未始有是非也。是非之彰也,道之所以虧也。道之所以虧,愛之所以成」。

「其分也成也;其成也毀也。凡物無成與毀,復通為一」。

以上第一段引文說出由無物到有物,再由有物分化為萬物,因而有封,也就是有所封限;再由有封到主觀認知與愛惡的介入,因而有是非美醜之分別。然而,第二段引文卻進一步說出,物無論分別與成毀,一切終究由道所貫通為一。

道是一切存有者及其價值學差異的終極統合。由於道,原先屬於價值學的「美」,轉變成存有學的「美」。道之開顯為真;原天地之美既可通達萬物之理,顯然美與真是互為表裡的。一如希臘哲學所言,美即是真。存在的真實性,能以自發的方式開顯道,此即為美。美是真,而真的首義即在於道的開顯。

其次,真的第二意義在於自發地顯現各物之性— — 即其德也— — 此為具現在萬物中之道。在此意義下,真即是自然,以有別於人為。「澤雉十步一啄,百步一飲,不蘄畜乎樊中。神雖王,不善也。」「牛馬四足,是謂天;落馬首,穿牛鼻,是謂人。故曰:無以人滅天,無以故滅命。無以得殉名,謹守而勿失,是謂反其真。」。按此一層「真」的意義,美即是順乎自然,合於天性。

再次,真的第三義在於凝神用志,以達精誠。「真者,精誠之至也。不精不誠,不能動人。故強哭者雖悲不哀。真怒未發而威。真親未笑而和。真在內者神動於外。是所以貴真也」。美既是真,而真即是達至精誠,因此,精誠的表現也就是美。

總言之,就莊子而言,美即是真,而所謂真有三義。就其存有學義言之,真即是道之開顯;就宇宙論義言之,真即是順乎萬物的天性;就人類學義言之,真即是精誠之至。此三者亦皆能各顯其美。

三、美是自由與解脫的歷程

綜而言之,達致精誠,順乎本性,開顯道體,此三者其實只是一件事:實現自由。而自由意味著對於俗世採取距離,且能在距離中任憑世界之本質自行顯現,因為在自己自由的同時,亦能使其它事物在不受到我的志趣控制的情況下,展現其本質。康德所謂的「超然」,其實亦為一種採取距離的結果,藉此欣賞者能純化自己的意向,以至能在「純粹觀賞」之時,讓某一對象顯示其自身的形式。

莊子的美感態度雖然與此相近,但是他所謂的採取距離,獲取自由,並不只是一種淨化意向的方式,而是一種提昇存在的步驟;它亦非對某種美感對象之形式的純粹觀賞,卻是任道自身與萬物之德自行開顯的胸懷。為了要能原天地之美,人必須提昇自己的存在到最高程度的自由。這一道理莊子在《逍遙遊》一開始便表達無遺,他將人的生命存在視為有如鯤鵬的變化與運動:

「北冥有魚,其名為鯤,鯤之大,不知其幾千里也。化而為鳥,其名為鵬,鵬之背,不知其幾千里也。怒而飛,其翼若垂天之雲...」

此寓言將人的生命視若鯤魚。魚乃水中之自由者,而「鯤」本為小魚,莊子卻說鯤之大不知幾千里也,以喻生命可藉創造力之發揮與想像力之轉化,由小向大;其次化而為鳥,其名為鵬,鵬乃風中之自由者。由鯤化鵬,其間有種類與層次的轉換,生命不但可以由小而大,且可由下而上。所謂怒而飛,搏扶搖而上九萬里,喻生命之由下振奮,昂揚而上。然而,無論鯤之在水中的自由,或鵬之在風中的自由,皆是有條件之自由,皆需水與風之積蓄厚養,所以莊子又說,「且夫水之積也不厚,則其負大舟也無力...風之積也不厚,則其負大翼也無力」。由此可見,莊子重視條件的累積。表面上,這點似乎與儒家相通。《易繫辭下》謂:「善不積不足以成名」。孟子言:「集義養氣」,荀子言「積善成德」,大體上,儒家所累積者為品德與善行。但是,莊子所累積的則是自由的條件,認為人的生命終究必須超越一切有條件的自由,達到無待的自由,也就是達到「若乎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氣之辯,以遊無窮者,彼且惡乎待哉」的境界。

以上莊子的鯤、鵬寓言,透過鯤與鵬的變化與運動,所欲傳達的哲學訊息正是生命獲取自由的訊息:人的生命乃一生而自由的存在,可由小變大,提昇境界,振奮向上,歷經累積,改變方向,最後冥合於道,達到無待的自由。此一寓言頗類似柏拉圖的洞穴寓言,後者透過洞穴中人的行動與改變,來顯示人的存在條件。其不同處在於對莊子而言,人是生而自由的,雖然起初是有條件的自由;然而,對於柏拉圖而言,人是生而不自由的,被鎖鍊彼此連結起來,且只能朝一個方向看。但他們相似的地方在於:人必須振奮向上,提昇存在境界,改變生命方向,超越俗世條件,始能實現終究的自由。就莊子美學而言,不斷變化,不斷超越,因而不斷有美感湧現。對莊子而言,自我解放與自由,一方面須超越俗世,一方面須融合於道,如此方能原天地之美,以達萬物之理。超越俗世,採取距離並非超絕於世,卻要經由與道融合,返回世界的本質之中,在此境界之中始得興起莊子所謂的天地之大美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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